4 所謂的「工地風」-3

 

第一次，我明確地跟他說「不可能」

一直到暑假前，他忽然開始問我一句話：

「暑假要來了，我們有沒有機會在暑假的時候開門營運？」

他的理由很簡單，「銀行如果要借錢給我，需要我在401報表上有收入。
我們能不能在這個暑假開始營運？」  

這應該是我第一次，用非常明確、沒有任何轉圜空間的語氣回答他：

「不可能。」

原因其實非常單純。

要讓一個場域可以正式對外營運，需要的不是一個「點子」，
而是時間——
裝修需要時間、整理需要時間、人員準備需要時間、流程建立也需要時間。

在一、兩個月前，當還有時間可以規劃、可以動工的時候，
我已經跟他談過很多次「應該要怎麼做」，
但每一次，他都選擇不動。

而現在，暑假已經迫在眉睫，
我們已經不再有把整個場域好好完工的時間了。

---

但他的解法，是「不完工也要營運」

在我說出「不可能」之後，他並沒有真的停下來思考這件事。

 他打算在還沒有完工的狀況下，先讓人住進來。

這個想法，對我來說，其實就是整個案子開始正式偏離正軌的時間點。

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，也正是從這個決定開始——
老闆開始想要找人進來住。

 

老闆自嘲這是「工地風」

在我明確跟他說「暑假正式開門營運不可能」之後，他並沒有真的放棄「讓人進來住」這件事。

他的解法是另一個方向。

他跟我說，他可以先在自己的 Facebook 上發文，找他自己認識的人來住，一個房間就收一間客房1000元。他還特別補了一句：

「我會跟他們說，這是工地風。」

這句話他講得很輕鬆，但我心裡相當不能接受。這跟我過去所認知到，把服務做好、讓顧客滿意，藉以賺取更高的營業額完全背道而馳。

 

---

「工地風」真的有人來住了

他真的照他說的做了。

那篇貼文一發出去，確實也有人來詢問、來預約。
多半是他的朋友、朋友的朋友，或是原本就對他音響公司有好感的人。

於是，在硬體條件還遠遠不到位的情況下，我們開始「硬擠」出可以住人的房間。

最後，大概勉強弄出了七、八間客房，讓這些所謂的「客人」入住。

但也正是從這裡開始，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：
這不是試營運，而是一連串新的災難。

---

連最基本的住宿條件都還不存在

首先，最基本的問題就是——
房間裡什麼都沒有。

沒有被子、沒有枕頭、沒有完整的床組。

我已經有點記不清楚是誰先提議的，但總之，最後變成我們一群人臨時開車跑去台中的宜得利。

在宜得利裡面，我們花了非常久的時間，把整間店幾乎走了一遍，挑枕頭、挑床包、挑被子。
等全部東西堆在一起準備結帳時，金額一算，少說也要好幾萬。

就在這個時候，老闆忽然像是清醒了一樣，開始說：

-「這樣好像不太對。」
-「這些夏被沒有被套，我們要怎麼洗？」
-「我之前在彰化開過工廠，那邊應該有在做棉被的，我們去那邊看看。」

老實說，那一刻我腦袋幾乎是放空的。

我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：
整件事情，完全就是外行人在用想像中的方式經營一個早就成熟的產業。

民宿、旅館、飯店，並不是什麼新產業。
只要問一下業界，標準做法其實早就存在。

但在這個當下，沒有人在意「大家通常怎麼做」，
只有「我現在想到什麼」。

---

臨時找外援，才讓事情沒有全面失控

在車上，我開始快速回想，過去認識的人裡面，誰對這一塊比較熟。

腦中忽然浮現一位以前的同事，L 小姐。
她是觀光科系出身，做過旅行社、幫人規劃過民宿、開過餐廳，當時正在台東的飯店擔任經理。

我立刻打電話給她，簡單描述了現在的狀況。

她的回應非常直接、也非常實用：

• 被子買人造纖維，不要買棉的

• 買四季被，不要買只適合夏天的

• 清洗、輪替、庫存要怎麼抓，都有基本邏輯

雖然這些建議，並沒有真的改變老闆的做法，
但至少讓我在前往彰化的路上，內心稍微安定了一點。

---

彰化棉被工廠：又一個「先做再說」的決定

到了彰化之後，我們一路看路邊的招牌、一邊用手機搜尋，最後找到了一間小型的棉被工廠。

時間有限，我們幾乎沒有比較。
現場看了一下，確定是自己製造的小工廠，種類不多，也沒有四季被，但至少是人造纖維。

因為急著要用，也沒有太多議價空間，談好送貨時間與地點後就結束。

床墊的部分，老闆則是透過他認識的廠商，從大陸進了一批便宜的獨立筒床墊。

到這裡為止，我們總算勉強湊齊了「可以讓人躺下睡覺」的基本配備。

但問題從來就不只是床跟被子。

---

那個空間，本身就是一個工地

木工仍然在施工。

他們原本是週一到週五施工，但因為客人週五傍晚就要入住，我只能請他們週五中午之後先暫停。這樣下來，一個禮拜木工能夠工作的時間就只剩下四天半。

留下來的幾個小時，我們只能反覆擦拭剛鋪好的地板。但不知道為何，怎麼擦、擦了兩三遍，過了一陣子去摸地板，還是覺得沙沙的，擦不乾淨。

而客房裡的狀況是：

• 牆壁上滿是拆家具後留下的孔洞

• 重新油漆過的牆面，到處都是沒遮好噴到的痕跡

• 廁所裡發霉的拉門、發黑的矽利康、生鏽的蓮蓬頭

• 使用過後肯定留下痕跡的馬桶

• 走廊堆滿施工材料、粉塵、鋸台

戶外更不用說，蚊子、雜草、還沒清掉的廢棄物，全都還在。

我們硬是整理出七、八間勉強能住的房間，
讓這些「客人」在週五、週六下午入住。 

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，
我們用「工地風」這三個字，迎接了第一批住客。

---

這不是試營運，是在消耗所有人的信任

大部分的客人，幾乎每天早上七點多就陸續離開園區。

當時我們沒有提供早餐，這當然是一個原因；但更重要的是，在那樣的客房狀況下，客人幾乎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。房間裡沒有完整的設備、沒有舒適的空間感，公共區域仍在施工，園區外部也十分混亂。對多數旅客來說，與其留在這裡，不如早點離開、前往下一個目的地。

我心裡其實非常清楚，這不是在測試營運模式，
而是在消耗：

• 現場團隊的信心

• 未來可能出現的口碑

• 以及我自己對這個案子的耐心

但真正讓我意識到問題已經徹底失控的，
還是在接下來發生的另一件事——
老闆決定替這些房間添購電視。

而且不是普通的電視。

是 65 吋的三星電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