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 所謂的「工地風」-1
三個人,以及第一個「不該自己做的工程」
阿宗,是我在這個場域裡最早認識的人。
在我正式進到水里之前,老闆就已經先找了阿宗來幫忙。
阿宗家裡賣肉圓,在當地小有名氣,對烹飪也有些興趣。本身有在玩音響,又有電子、水電相關的背景,也懂一些設備維修,對於這種場域來說,其實是非常重要的角色。後來很多電路、水電、設備相關的問題,也確實都是靠他在撐。
等我真正進到水里之後,一開始的現場其實非常單純。
沒有團隊、沒有分工,也沒有任何制度。
就只有三個人:老闆、阿宗,還有我。
我們第一件著手處理的事情:二樓客房走廊的地板
三個人到齊之後,第一個決定要處理的,是二樓客房走廊的地板。
那一整段走廊的地板本身是水泥,但表面壓了紋路,凹凸不平。
前一任廠商的作法,是在上面直接鋪地毯。
問題在於,地毯用久之後,客人長期踩踏,
底下原本凹凸不平的紋路,會慢慢浮現在地毯表面,看起來非常不平整。
更麻煩的是,地毯本身非常容易藏污納垢。
不管是毛屑、灰塵,甚至一些看不到的髒東西,都會卡在裡面。
如果有小朋友在那邊跑、坐、躺,很容易就會引發過敏。
但如果要改鋪卡扣地板、石塑地板這類材料,又會遇到另一個問題:
底下的地面必須是平整的。
老闆的決定:自己來,用水泥補平
就在我們討論這件事的時候,老闆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說,他要自己去買一包水泥,
試試看把地板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縫全部填平。
我聽到的當下,其實是有些猶豫的。
因為我以前曾經跟我爸爸,在老家頂樓做過類似的事情。
那一次的經驗非常不好,
效果完全不如預期,也根本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平整。
所以我直接問老闆一句話:
「你確定這樣做是可以的嗎?」
「我蓋過汽車旅館」這句話
老闆的回答很直接。
他說,他之前曾經參與過兩間汽車旅館的建造過程,
所以他很清楚,這樣的作法是行得通的。
基於這個說法,我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事情也就這樣定了。
兩個晚上,三個人,攪水泥
接下來的兩個晚上,
我們三個人就在二樓走廊那邊攪水泥。
買工具、拌水泥、把水泥一點一點鋪上去,
再想辦法把它抹平。
那不是一個輕鬆的過程,
而且很快就發現事情並不像想像中那麼簡單。
水泥不是這邊高一塊、就是那邊低一塊;
有些地方乾得太快,有些地方又來不及處理;
整體效果,完全不接近「可以鋪地板」的狀態。
事後證明:那是兩個浪費掉的晚上
最後的結果很明確。
那兩個晚上,幾乎都是在浪費時間。
而且我們還必須再花額外的時間,
去清理那些因為嘗試失敗而留下來的爛攤子。
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,
我心裡對老闆口中所謂「參與過汽車旅館建造」這件事,
打上了一個非常大的問號。
不是因為他沒有參與過,
而是我開始懷疑——
他所理解的「參與」,和真正能落地執行的「經驗」,可能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園區內的蚊子問題
除此之外,在那段時間,老闆對於「蚊子」這件事情,已經到了近乎偏執的程度。
原因是,在我們正式進場之前,他曾經找過銀行來現場勘查,希望能以這個場域作為基礎,申請一筆貸款,用來處理後續的裝修費用。
銀行的人確實來過現場,也看了整個園區。
最後給他的回覆是:貸款不通過。
而其中一個被轉述給我的原因是——
「這邊蚊子太多了。」
先不論這個理由到底是不是銀行的官方說法,
也不論這是不是一個比較好講出口的推託之詞,
總之,老闆完全相信了這個理由。
於是在他的邏輯裡,事情就被簡化成一個結論:
只要能把蚊子的問題解決,事情就會好轉。
而接下來的發展,也完全符合他一貫的做事模式。
超大型電蚊拍的誕生
在某一天,他忽然很興奮地跟我們說,他想到了一個「很厲害」的方法。
他開始在園區裡蒐集材料:
金屬條、電線、拆下來的滅蚊燈零件,甚至還拿了電焊筆。
他的構想是——
做一支「超大型電蚊拍」。
不是市面上那種手持的,而是尺寸大上好幾倍、可以一次電死大量蚊子的那種。
那幾天,他幾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這個實驗上,一邊焊、一邊調整結構,一邊跟我們解釋他的理論。
這支超大型電蚊拍,最後確實被「做出來了一半」,也實際測試過。
結果當然是不成功。
蚊子沒有明顯變少,安全性也令人非常擔心。
不成功之後,他的想法是「再加大」
就在我們以為這個實驗差不多該結束的時候,他又提出了新的構想。
他說,如果只是做成一支電蚊拍,效果有限,
那不如把它放大,做成一個「籠子」。
一個通電的金屬籠子。
他的想法是:
讓人待在裡面,利用人體的溫度與氣味吸引蚊子靠近,
然後在接觸到籠子的瞬間被電死。
他是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在討論這件事情。
那一刻,我其實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。
從這裡,我第一次明確感受到的事情
到這個時間點,我心裡其實已經慢慢浮現一個很清楚的判斷。
這裡真正的問題,從來就不是蚊子。
而是:
-
他傾向用實驗性的奇招,取代系統性的解法
-
他願意投入大量時間與精力,去嘗試低成功率的方案
-
卻始終不願意正面面對:這個場域需要的是整體性的工程與資本投入
而這樣的做事方式,也幾乎預告了後面會發生的一切。
暑假前,他以為「事情快要有解法了」
時間到了暑假前,事情好像開始出現一些「轉機」。
老闆那時候跟我說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是貸款的事情。
他說有一位銀行業務正在替他辦理貸款申請,
但沒多久那位業務確診 COVID,依照當時規定需隔離兩週。
因此他以「貸款還沒下來」為由,暫時停工。
兩週隔離期過後,那位銀行業務又以各種理由拖延,
一直延了將近三週。
最後,他直接告訴我們:「這筆貸款沒過。」
而且後來我們私下詢問才知道,
那間銀行其實根本沒有通過任何一筆類似條件的貸款。
老闆還在過程中被他推銷買了理財商品。
也就是說,這段時間所謂的「正在申請」,
從結果來看,更像是一場空轉。
第二件事:暑假要「整批人力支援」
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點,他也提出了另一個構想。
他說,暑假到了,他可以把台北公司的員工帶下來,
員工的家人也可以一起來,大家一起住在園區裡,
用這些人力來協助整理場地、清潔、搬東西、做各種雜事。
他的想法是:
既然暑假本來就是大家比較有空的時間,
那就「一次把人力補齊」,加快進度。
這個構想在紙面上聽起來好像很熱血,
但我心裡其實很清楚,這是一個高度不可控的方案:
-
這些人不是工程人員
-
也不是旅宿營運人員
-
更不是能夠長期留在現場的團隊
最多,只能解決「短期體力勞動」,
卻無法解決真正關鍵的問題。
第三件事:「木工已經找好了」
第三件事,是他說木工已經找到了。
這組木工,是台北公司其中一位員工的男朋友介紹的,
據說暑假期間有時間,可以下來幫忙。
他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,語氣相當篤定,
讓人感覺好像工程終於要正式啟動了。
但後來實際發展證明,
這個「已經找好了」,其實只是「暑假有空來看看」。
員工N姊帶著先生N哥和小孩來了,老闆娘來了,老闆的丈母娘也來了,也帶了他們的三個小孩,
人多了,處理事情的速度當然也快了,幫助確實很大,我也總算能夠暫時把手空出來,思考一下這邊的整體規劃。
但原本三個人簡單就能解決的伙食問題,瞬間變成要餵飽十幾張嘴,
還得遷就「小孩喜歡吃什麼」。
整個場地除了是個工地、還變成了臨時托兒所。
坦白說,我對安全這件事情是相當在意的。讓小孩子在滿是廢料、雜物、木工工具、鋸台,以及大量廢棄物的地方跑來跑去,實在讓我非常的擔心。但在老闆看起來一臉滿意自在的表情下,我也不好說什麼。
第一批工班,以及「連兩萬塊都要討論」的現場
在我們三個人自己攪水泥、試圖處理地板失敗之後,
沒過多久,總算迎來了第一批所謂的「工班」。
說是工班,其實人數也不多。
兩位木工,加上一位小工。
但至少,這代表事情終於要進入比較「正常」的施工流程。
他們來的第一件事,還是鋪地板
這一批木工進場後,第一個要處理的,一樣是二樓走廊的地板。
走廊坑坑疤疤、客房牆壁滿是破洞、油漆亂七八糟。
然而他們居然決定「先鋪地板」。
木工自己還說:
「我沒做過這種SPC地板喔,確定要我做嗎?」
結果就這樣開始施工。
他在走廊架起鋸台,一塊塊切地板,
粉塵、木屑、噪音滿天飛。
至於老闆到底是怎麼跟他們溝通「地面不平」這件事,我其實不清楚。
因為等我看到的時候,他們已經直接開始鋪地板了。
就我在現場看到的做法,他們是在原本不平整的地面上,
簡單墊了兩塊軟墊,然後就開始鋪。
問題並沒有消失,只是被蓋住了
因為地面本身凹凸不平的問題,並沒有真的被處理,
所以地板鋪完之後,問題其實還在。
只是變成另一種形式。
在走廊的幾個位置,只要人一走過去,
就能明顯感覺到地板有高低不平的狀況。
走廊本身很長、空間也很大,
前面大概花了兩天的時間,才鋪完了約七成左右。
然後,我們遇到了另一個問題。
那一塊「被遮住,但一定看得到」的空間
這條走廊是一個長長的 L 型。
在其中一個轉角的位置,有一面牆,
牆的後面大約有三到四坪的空間,通往其中一個逃生門。
如果只是沿著走廊前往客房,
這個地方會稍微被牆面遮住,看起來不是那麼顯眼。
但只要一轉頭,
那一整塊空間是絕對看得到的。
老闆看到這個地方之後,提出了一個想法。
他覺得,這一塊空間平常客人應該不會特別走過去,
所以在想,能不能「不要鋪地板」。
「那可以省多少錢?」
我沒有直接反對他,而是反問他一個問題。
我問他,以他的評估,
如果這一塊空間不鋪地板,可以省下多少錢?
他想了一下,回答我:
大概兩萬塊左右,
包含材料跟工錢。
「如果連這兩萬塊都要討論,那問題就不是兩萬塊了」
我當下直接回他一句話。
我跟他說:
如果我們連這兩萬塊都要省、都要反覆討論,
那問題其實就不只是這兩萬塊而已。
原因很簡單。
這麼大的一個場域,
接下來要花錢的地方非常多,
可能是好幾百個「兩萬塊」。
如果每一個兩萬塊,
我們都要停下來討論要不要省,
那這個地方一定不可能做得完。
他點頭了,但我心裡多了一個判斷
老闆聽完之後,看起來是認同的。
於是他也同意,那一塊空間還是全部鋪完。
事情在表面上算是解決了。
但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,
我心裡對他的現金狀況,
產生了更明確的感覺。
那不是單純「想省錢」,
而是已經開始需要為每一筆很小的支出反覆掙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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