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初來乍到:一個不該開始的開始
這整段故事,要從我怎麼跑到南投水里當旅館經理開始講起。
那時候是疫情期間,我原本待的旅行社幾乎是停擺的狀態,大家都沒有穩定工作。某一天,我以前旅行社的老闆跟我說,他創業早期認識的一位朋友,在台北開了一間音響公司,最近想做一個新的專案,缺人手,希望找個能幫他執行的人,他覺得我很適合,就把我介紹過去。
一開始談的,其實跟水里完全無關,是音響公司的新專案。結果才剛聊沒多久,台灣那一波本土疫情就爆發,所有計畫卡在半空中,什麼都沒開始做。過一陣子,我看到這位老闆在自己的臉書上,開始貼一個「南投水里場地」的案子,文字裡面充滿頭痛和困惑。我那時剛好結束前一個短期工作,家人也支持我去嘗試新東西,就想說:不然去看看這個案子,能不能幫上忙。
這個場地的前世今生
這個場地大約一千六百坪,位在南投水里的市區裡,土地是台大實驗林的地。
原本這裡是實驗林的辦公室,921 地震時辦公室受損,台大後來重建,並決定把空間外包出去,由民間廠商承租使用。
前一任承租廠商,把原本的辦公室改造成峇厘島 villa 風格的旅館,經營了大約十年,一直到疫情前退出。廠商退出之後,這個地方大概閒置了兩年,沒有人管理。
場域本身其實很特別。園區裡有不少草地和樹,最高的樹大概有四層樓高。雖然外面就是一般市區民宅,但因為園區被大量的樹包圍,大部分客人一走進來,都會有種「好像進到山上的度假園區」的感覺。
建築物有一樓和兩樓的客房棟,另外有廚房、餐廳、會議室等空間。
客房總共有 27 間,房間普遍偏大,有些甚至超過 10 坪,其中四間是一樓 villa 房型,有大浴缸、獨立庭院、私人泳池。
優點很清楚:空間大、場域特別,很適合做一個有特色的旅宿。
缺點也很明顯:這種規模的園區,要維持整潔、修剪樹木、整理落葉、打掃客房,需要大量人力和長期投入。
合約與角色錯位的開始
台大在前一任廠商退出之後,仍希望這個場地有人承租使用。
後來,透過台大實驗林內部的一位員工(我稱他 H 先生),找到我這位音響公司老闆。
H 先生在實驗林工作多年,熟悉台大的行政流程;他家裡也有開公司,資金對他不是太大的問題。當時他提出一個構想:由音響公司老闆的公司對外承租這個場地,對台大簽十年合約;H 先生負責出前期裝潢、修繕的資金,並協助後續營運管理。
對音響老闆來說,這聽起來是一個條件不錯的組合:
一邊有熟悉台大制度的人,一邊有人願意出前期資本,他自己又有一個新場域可以發揮,就答應接下這個案子。
結果合約才簽沒幾個月,H 先生突然說自己的資金有問題,必須撤出。
這對音響老闆來說,是一個很大的打擊。
他本業是做音響,完全沒有旅館、旅遊相關的經驗;
疫情期間本業也不好過,公司本來就有壓力。
水里這個場地在南投,他的公司在台北,他既沒時間長期待在現場,也沒有多餘的人可以派下去。
合約簽了,場地租下來了,但原本預期要出資、要一起做的人退場了,只剩他一個人扛。
簡單講,就是:
合約已經綁住了,但真正該進場的資金與人力,卻不見了。
我第一次踏進水里的那一天
在決定要不要去接這個工作之前,我先跟老闆下去水里看了一次現場。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踏進這個園區。
那時的狀況,比我想像的還要糟。
前一個廠商退出後,場地荒廢了兩年,除了雜草叢生之外,園區裡有非常大量的蚊子,應該比我之前去印度時遇到的還多。在這之前,我一直以為台灣不太可能有這麼誇張的蚊子密度。
建築和客房內部也都是殘破的痕跡:
有些地方留著前一任廠商沒拆走的裝潢,
有些是 H 先生拆到一半、或打算裝修卻沒完成的樣子。
園區中間有一個環形停車場,裡面堆滿拆下來的浴缸、木板、泡棉、水管等廢棄物,像是一個隨時會被忘記的臨時垃圾場。
老闆一邊帶我走、一邊講他接手後做了哪些事。
我一邊聽、一邊在心裡盤點:這裡要修什麼,那裡要拆掉,哪些可以用、哪些乾脆重來。
那時候我的感覺很明確:
這裡不是「還差一點就可以開幕的旅館」,
而是「從零開始整理的基地」。
分工與可能性的討論
在那次場勘裡,我把我的想法直接告訴他。
我說,我對裝修工程真的不熟,要找人估價、監工、判斷施工品質,這不是我有自信可以自己處理的事情,他一定得找一個懂工程的人來負責。
但在旅遊、旅宿這一塊,我算相對熟悉。
雖然我沒有真的經營過旅館,但在旅行社工作這些年,看過很多不錯的旅館、民宿,知道哪些東西是旅客在意的、哪些服務會被記住。
我也跟他說,這個場域不太適合用一般城市飯店的方式經營,比較像是一間放大版的民宿。空間很大,有很多可以發揮的地方,不一定要走制式化的「房間+早餐」模式,可以設計活動、把自然環境拉進來。
他也提到,因為這塊地是台大實驗林,未來需要配合台大和林務單位,希望能推廣一些「里山活動」、「食農教育」之類的主題。這對我來說並不陌生,我也覺得是有可行性的路線。
看完一圈之後,我心裡大概有一個結論:
這裡沒有什麼「單一超困難的大問題」,
但有大量「不太難但必須一件一件做的小問題」。
這剛好對上我過去在專案管理學到的一個概念:
要把一塊很大的餅吃完,唯一的辦法,就是把它切成一小口一小口吃。
回家思考的那個週末
場勘結束後,我回台北花了一個週末,好好想了一下。
也跟家人討論了這個機會。
在這之前,我做過幾個不同性質的工作,慢慢發現自己其實蠻擅長「從混亂裡找出秩序、建立規則」這種事情。
而像這樣「從無到有經營一間旅館」的經驗,不是常常遇得到。
我很清楚,這不會是一份輕鬆的工作,
但我也很清楚,這是一個很完整的實驗場域。
最後我做了決定:要接下來做做看。
正式答應後的開始
我把決定告訴老闆時,可以感覺到他是真的鬆了一口氣、也有點振奮。
一方面,他說他身邊認識的人,大多是電器公會、工廠相關的朋友圈,很少有人真的做服務業;
另一方面,我前老闆在介紹我給他的時候,可能也把我講得很好,讓他對我有不少期待。
就這樣,帶著一個「從零開始整理爛攤子」的心情,
我們開始了水里這一段合作。
那時候我還不知道,
這個案子真正的難度,其實不是整修一個園區、也不是建立一個團隊,
而是——在一個一開始就錯位的結構裡,想辦法把事情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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